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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里的龙门阵

工厂观察

 
 
 

日志

 
 

办公室观察  

2011-05-03 12:46:47|  分类: 工厂观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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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初中毕业,由于家境不好,没能继续念高中。1995年考入省广电总局直属的中专职校,属于包分配工作的学校。1999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电子厂做一份月薪350元的焊接工作,而多数同学则在父母或亲戚的安排下进入了广电总局在各地直属单位。
  
    2000年,我来到到珠三角打工,先后做过普工、质检。我有电子技术基础,后来又学习了一些编程技术,成为技术员。我在一个小厂做了9年,2010年1月份被炒掉。

  不久我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一家港资企业。从网站上看,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企业,曾荣获“香港十大名牌企业”的称号,它的产品几乎包括所有种类的家用电器产品。开始时,我还以为找了一份好工作,但进去之后,才知道这个厂是一个垃圾得不能再垃圾的工厂。

    这个厂内部只生产三种产品,其余90%的产品是在外面贴牌加工。

  
1.劳动合同。

    劳动合同是公司内部制定的,上面规定了N条处罚条例、辞退规定。试用期月薪写有具体数字,转正后的月薪是空的。文员交给我的时候,特别交待,转正月薪是和主管约定好的月薪,没有必要写上去。我才不管那个文员的话,把转正月薪填上去,还多写了200元。合同签完后,文员拿走了,她可能也没有细看。我问:“为何没有给我留一份?”文员说:“公司都没有盖章,给你有什么用呢?等公司盖了章再说吧。”后来,我了解到,每个进来的员工都签了劳动合同,却没有一个员工能拿到劳动合同,签合同的时候,转正月薪那一栏都是空的,他们没有写,而我留了个心眼,自己写上去了,那两份劳动合同,公司有没有盖章,只有天知道。

    据说这个公司在2008年以前,从来没和员工签过劳动合同。迫于新劳动法“双倍工资”的处罚压力,于是就搞了一个自己内部的劳动合同让员工签。当时好多老员工都不愿意签。一方面是因为大家习惯了没有劳动合同,来去自由,最重要的是公司搞的垃圾合同上面有N条处罚规定,薪酬一律模糊的写为“计件工资”。新老员工意见很大,都不愿意签。公司老总亲自出面做员工的思想工作,大意是说:“签劳动合同,是为你们好呢,让你们有保障。”然后又实行分化瓦解,拉拢一批老技术工人签了合同,不愿签合同的被公司认为是带头人,顺势炒掉了。  

2.社保。

    公司一百多号人,买社保的却只有几十人。新员工去找人事部主任买社保,她说:“没有名额了,要等别人退了保,才轮到你买。”办公室职员中,起码有50%以上的员工没有买社保。

    我了解到,车间普工买社保的就更少。只有几个危险工种的员工买社保,其它员工都没有买,普工都不在乎这件事。一个焊接工人,公司给他买了社保,他还找人事部提意见,说:“为什么扣钱也不通知一声,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买社保,为什么帮我买?”人事部D主任说:“我看你是危险工种,就帮你买了,也是为你好嘛。你不想买,下个月停掉就是了。”焊接工人说:“你帮我停掉,我不想买。”普工当中,也有想买社保,公司不给买的。但多数是不愿意买。  

3.宿舍

    办公室职员、技术人员的宿舍是在食堂二楼。二楼以前是做车间用,一半是楼房,一半是铁皮顶棚,被用复合板分隔成两人一间的小房间,我看到那些复合板陈旧、肮脏、到处是老鼠洞。大白天,我就看到几只大老鼠在墙根悠悠的走,还回头看我一眼。真是恶心死了。最恶心的还是上厕所,厕所是公共的,有8个蹲位,没有站位。8个位有7个位塞满了屎,还有一个尿气冲天,怎么上?我只好到办公楼那边。各位不要疑惑,这并非是员工们素质差,懒冲厕所造成的。厕所水管老化,不小心就会沾湿身或沾湿脚,所以员工们上完厕所就走,真苦了搞清洁的阿姨,她每天早上都要帮冲那臭气冲天的厕所。 入住宿舍后我真后悔办了入职手续,早知道住垃圾宿舍,老子才不会进这个鸟公司。饭堂的伙食差得很,不必细说了,估计和多数工厂差不多。公司还有一个小食堂、干净整洁的宿舍,那是公司高层享用。

4.人事部主任

    人事部主任是个女的,大家管她叫D主任,她还是工会主席。和她亲密一点的职员,多数叫她D姐。她管员工纪律、员工招聘、购买办公用品、办公室网管。

    我和她产生争执是因为工资问题。我4月份工资少了一天,就去找她。

    她说:“哦,清明节放了一天假。试用期员工是没有工资的。”

    我说:“怎么会这样?国家法定假日,又不是我请假,扣我工资,不太合理吧。”

    于是她搬出公司规章制度,说试用期员工没有带薪假,只有正式员工才有带薪假。

  这个事情,我和别的员工沟通过,所有的员工在前三个月试用期都被扣过工资。有的人去找过,有的人干脆就算了。我就认为这个不合理,法定假日也是有工资的,公司凭什么要扣我的钱?我尝试联络两名我认识的新员工,想邀他们和我一道去争取这合法的权益。但他们表示,一两百元钱不多,算了,搞僵了以后不好做工作。

  6月20日收5月份工资的时候,公司又扣了我5.1劳动节的工资。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忍受,反正是份新工作,最坏的结果就是不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几个办公室职员,包括一些老员工说起公司这个恶心又贪心的扣工资行为。我说:“国家法定假日,每个员工都应当有基本工资,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钱,公司也不能扣的啊。”好几个职员都对这种不合理的制度表示不满,他们试用期都被扣过工资。我说:“我们应当向领导反应,争取补回来。”

  说到公司规定不合理,大家都很愤怒,但一说到具体的行动,即刻被他们否决。一广西藉员工说:“找领导有个鸟用,不想干你大不了走人,他们才不会理你。”又一老员工说:“每个被扣钱的员工,都去找过,但是没有一个员工能拿回那个工资,劝你也别白费力气。得罪领导,将来你也不好做的。”

  无论是新来的员工,还是老员工,都愿意忍受公司对合法权益的侵害。在这里我找不到一个同盟者。

  我决定找领导。

  我先找W1副总,他是管技术部、生产部、采购部的,而且是他直接把我招聘进来的。据说他原来在国企工作。

  一天下班的时候,等办公室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我才去找他。因为我想低调一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而且我也是做好了让步的打算。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但自己权益被侵害,总得向他们要个说法,就算没有用,抗议几声总是要的吧。

  我对W1副总说:“公司有个规定太不合理,清明节、五一劳动节是国家法定假日,为何要扣我的基本工资呢?”

  W1副总说:“你说的这个问题,前面的技术员、工程师都和我提过,这是公司规章制度,每个员工进来都一样,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我说:“两三天工资,对于公司来讲,不值什么钱。一个公司,难道能靠扣员工的几天工资来增长利润吗?法定假日,是国家给我们每个人的权利,没有正式员工、非正式员工的区别吧?再说了,我和公司签定了劳动合同,不是临时工,你们扣了本来属于我的钱,我觉得很不合理。”

  W1副总说:“我也知道这个规定不合理。事实上,这个规定也不能代表老板的意思。有些人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一点点利益,这种规定其实不仅不能为公司带来好处,反而损害了公司的利益。”

  W1副总的话,让我有点意外。但我很快明白了,他说的“有些人”,其实是指人事部D主任。

  我说:“不合理的制度,要及时改,否则对公司发展是很不利的。我举个例子,实验室S工程师,因家中有事,回家探亲一个星期。然而到20日发工资的时候,把他的工资延期一周再发。他是公司5年多的老员工,对这件事情,他很有意见。这种对规定让老员工寒心嘛,对公司没有丝毫好处,应及时废除。”

  W1副总说:“她制订这个制度是为了防止某些员工拿了工资走掉。她把所有员工都当成小人。公司正在计划做新的员工手册,一些不合理制度要废除,但需要有一个过程,你不要计较被扣的这两天工资了,我以后让你出差拿回补贴就算了吧。”

  然后W1副总又和我谈了好久工作之上的事情,安抚我要好好工作。

  和W1副总谈过话之后,我心里基本有数。好多规定,其实是那个D主任为讨好公司老板,私自加进员工手册的。

  第二天,我用手机打电话给D主任,并在电话接通那一刻启动电话录音功能,我说:“D主任,我的工资是你算的吧?”

  D主任答:“是啊,有什么问题?”

  我说:“你在计算我5月份工资的时候,和4月份一样,又算少一天了。”

  D主任:“哦,就是五一放假那天喽。这个问题我和你解释过了,你还没有正式成为我们公司员工,不享受带薪假。”

  我说:“国家规定的带薪假,不包括法定假日的啊。法定假日,是每个人应当享有的权利,怎么能扣我的工资呢?”

  D主任说:“你们进来的时候,都看过公司的员工手册,里面有这样的规定。过去每个员工都是这样的,你不信问一问他们。”

  我说:“公司规章制度不能和国家法律法规相抵触。别人怎么样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管。我也看过你们的规章制度,确实写有非正式员工不享受带薪假的规定。但没有写法定假日要扣基本工资。我觉得你应当把扣的钱补回来。”

  D主任说:“你这个要求我真的很难做到啊,每个公司都有制度,员工都要尊守的。我不能随便改啊。”

  我说:“做的不对就要改嘛。你想一想,法定假日工资,那本来是属于我的钱,被你们不明不白的扣除,我感觉是被骗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你们不给,这和抢有什么区别?钱虽不多,对公司的声誉是有损失的啊。”

  没等D主任回话,我先把电话挂断,保存电话录音。我用录音取证,是准备向劳监大队、劳动仲裁投诉的。

  完成取证工作,该是正面交锋的时候了。我找了一个办公室人最多的时候找她。因为那是集体办公室,她坐在最后面,我做了充分的辨论准备工作,并且我希望得到别的职员支持,共同改变这项不合理的制度。

  我走到D主任的办公桌前,对她说:“D主任,我还是想继续和你谈一谈那个法定假日工资的事情。”

  D主任抬头看一看我。说:“唉呀,说事情小声点,别影响别人工作嘛。”

  她停了一停,低声说:“我给你补回来吧。就当是我计算工资失误,给你补假期也行,补工资也行。但这件事情,你不能对别的员工讲哦,我的工作也很难做。”

  没有经过任何辨论,我就胜利了。

    我说:“没有问题,我不会和别的员工说的。那你下个月给我补一天假期,补一天工资吧。”

  D主任说:“行,没有问题。”

  7月20日,收6月份工资,看着工资单,钱已经补回来了。

  我当然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人。第二天,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老员工S工程师。我说:“我被扣的钱要回来了。”

  他充满不信、疑惑的样子,说:“是找哪个人补给你的啊?”

  我说:“是D主任,其实好多事情都是她一手造成,W副总都不同意她的做法。”

  S工程师说:“他妈的,这家伙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我们都是被扣过钱的,我那时进来,国庆十一连续3天,都是没有工资。去找领导也没有用。”

  我说:“你们都不知道,应当去找计算工资的人,要据理力争嘛。”

  S工程师又说:“D主任不光是人事部主任,还是我们厂的工会主席,还是共产党员,支部书记呢。”

  “她还是党员?”

  S工程师说:“我是党员,她也是党员,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党员,L司机、W副总、M厂长、J主任,以前每个月,还过一过组织生活,每年党生日的时候,每个党员都有一百元红包。过年回家,公司报销来回车费,妈的,现在鸟毛都没有了。会不会是她贪了?”

  我说:“她做个主任,没有别的业绩,只好搞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讨好老板喽。”

  和S工程师谈到最后,我说:“我和你说的这件事情,你千万别和别人讲哦,我可答应过D主任要保密的。否则她工作不好做。”

  在和S工程师讲过这件事情之后,我又陆陆续续和好几个员工悄悄的说了这件事情。我把整个过程和他说了一遍,最后我都会重复一句:“这个事情我只和你讲过,不要和别人讲哦。”

      车间员工对这个问题不是太在乎,因为试用期都是计件工资,放假没有就没有了。而办公室职员当中,听到我说这个情况,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说一句:“你就好了,能补回来,我们以前的都吃亏了。”因为他们是技术部的,都去找过W1副总,现在我估记,多数是让W1副总“用出差补贴回来”,所以就算吃亏也不在乎了。  

    至此,和人事部D主任的争执结束,之后好几个月都没有和她有工作联系。但见面还是会打声招呼,但我心里感觉越来越厌恶她。我没有遵守诺言,和多名员工“泄密”,还多次在私下里骂她是“工贼”,渐渐的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了。

  工作时间长了,我发现,恨她的人可不只我一个,有一个司机对她也很恼火。私下里说她这个人太贪,克扣员工伙食、买东西吃回扣。说:“她不吃钱,鬼才相信,做几年工,又买车、又买楼。”

  我曾在办公室就见到司机和D主任争吵的情形。为的是几张打印纸。司机要去办公室拿几张打印纸,可能是记录某些东西。

  D主任说:“唉呀,你不要拿新纸了,拿这边的。”

  司机说:“为什么要拿这边的?”

  D主任说:“这边的还有一面能用,可以节约一点嘛。”

  司机说:“哦,是这样啊,我乡下佬,哪里知道呢?几张纸值多少钱?”

  D主任说:“不知道,我就是在教你啰。什么乡下佬?我都是乡下人嘛,学一学就知道了。要节约纸张,费物利用。”

  司机说:“你是什么乡下佬?你是地主婆!”

  D主任忙辨解:“我不是地主啊,我爸爸、妈妈都没有做过地主啊。”

  我听着,感觉太搞笑了,可能就是这个司机敢当面骂她。最后,我还是看到司机拿着新打印纸出去。这个司机才不会鸟她的那一套。

  这个司机和香港派过来的W2副总都吵过架了。听说是有一回快要下班了,那个W2副总有事要出车,找他。司机说:“我拿你好多工资啊?鸡水那么多,快下班还出什么车?你们吃的是小灶饭,我回来大食堂都关门了。”后来W2副总可能确实有事要办,还是央求他出车,说回来带他去小食堂吃小灶饭。其实他回来也没去。司机说:“我说一说而已呢,哪里好意思上他们那儿吃饭啊。”

    听说每年放假15天,只有春节3天法定假日有工资,12天没有工资。这个公司的福利待遇不断削减,以前有回家路费报销,员工有夫妻房,过年奖金,党员的生日礼金都取消了。老员工逆来顺受,新员工受不了的就走了。

    去年有过一次为了加工资,车间工人都停工,老板就说了,不想做的,都走吧。那一次走了相当多的人。

    刚进来的时候,见到这么多不合理的东西,我曾想联合办公室职员,想争取加工资、加福利。现在看来,不会有人支持,他们都看透了这个厂,只不过是香港公司的一个支部,可有可无的,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走。这个厂没有别的好处,辞工特别容易。递上辞工申请,没有不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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